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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ptember 18

    月季

    一共有三棵。一棵长在瓦砾上,在夏天的末尾上开了几朵,经过雨,烂掉了。我来的时候,院子正要拆掉,这里有历史,住过皇族,住过文人,见识过欢笑宴会和家破人亡,却敌不过时间,沦落成贫穷人家的破落居所,进出的脚步越来越匆忙。这月季花,不知是何时何人所种,最俗艳的粉色镶嵌着枯黄,一半繁华,一半凋敝, 任风吹雨打,并最终要被时间泯灭。

    另一棵隔着千里外,开在一间倒塌的学校边上,我春天来,它正百般妖娆,香气呛人,全然不管周围的荒草和碎裂的童年。地震一来,这里好像不再有时间经过:书翻开一半,门虚掩着,洗净的球鞋晾在一旁。只有草依旧黄了又长,树叶落了再发,而月季花也不停留,败落了,又盛开,怒放在一个春天,面对着冰冷的瓦砾。

    爷爷死后,院子就空下来,砖墙和泥瓦不再有人修补,十几年之后,就破落了。我曾经羁旅过后,挑一个晚秋回去,推开脱漆的木门,扑面是满院半人高的荒草,并在一个熟悉的角落里,仍然看见了那棵月季。仍然枝条凌乱,两三朵花早开过了,还留着黯淡的颜色,皱皱巴巴,没有被霜打掉。时间带走欢乐,留下倾颓,碎碗和长满苔的擀面杖四处丢散,连带我遥不可及的童年,也拾不起完整的回忆。而月季,既不衰老,也不死去,甚至不稍稍改变生命的节奏,随着时序从容开谢。

    我在热闹的人世,看见月季的荣枯。我好像看见时间的河流绕过孤岛,不停地往下流。世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永恒的盛景,

    July 31

    嫁辞

    阴间之雨,落在冥河的冰面上。
    这是无生机的死地里,日日夜夜千年万年永远不停止的歌谣。摆渡者骑着火马,握苦役之绳,拴住人生余烬不做停留,并且也不离去。
    这禁锢的火,照耀雨水里浇不灭的黯淡征程,而我何故停住脚步,借问来人是谁。
    是谁,这幽暗灵魂,沦落过客,嗫嚅而鲜艳的嘴唇里,可曾捎着什么口信,在一个滂沱大雨的夜晚不请自来。
    在荒芜的永生的故地,穿潮湿的旧衣裳,做短暂的停留,你可愿我载你一程?
    用那洁白的赤脚,来踏上寂静冰河,越过无边旷野,有座冥王的宫殿。
    我想请你,嫁作冥王之妻。
     
    July 13

    断章

    阴黑的窗外,像一块用久的抹布。来来往往的人,像油渍一样碍眼。

    没有内容的对话,和没有目标的前行一样,随处都是,构成生活主体。

    躲在角落里观察别人者,必定自惭形秽。但他们是这世界上无比骄傲的一部分。

    永远都是碰不上的人最心爱,碰不上的事最浪漫。

    在生活里人们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继续生活下去。

    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然后思念从前的人们。

    容颜这个词不用于描述你眼前的任何一个人。现实里只有面孔,容颜都在照片上。

    大雨突然到来,你首先想起的不再是诗歌,而是挂在家里没有收起的衣服。

    这就是说,你终于伫立在人世而不是漂浮在天空了。

    鸟在飞翔的尽头寻找迁徙的含义,你在地铁的终点站换另一趟地铁。

    这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子宫,你是娇艳无比,万众瞩目的卵子。而我是千万分之一,遇见你需要很好的运气。

    我运气不错,居然碰到了你。我靠,谁吃毓婷了。

    June 23

    购电记

    1,凌晨一点半,编稿子编到高潮迭起,突然眼前全黑了(范围包括电脑、电灯、电冰箱指示灯,但不包括窗外嚣张的路灯)。

    2,没电了,起码第四次半夜没电。可是前天不是还有20多度吗?

    3,身经百战的我准确摸到了手机,用凿壁偷光捕萤凑光的水准翻出藏匿于凌乱抽屉里的电卡,迅即背上包,还不忘收拾上一本普利策特稿卷以备不时之需,出门去也。

    4,先去麦当劳,麦当劳有个自主缴费终端(《邋遢青年生活小窍门》有载),可以让你在晚上缴纳包括电费水费网费煤气费卫生费过路费过夜汇等一切费用。当然,你需要有一张小小的带有银联标志的卡片,并且卡片里最好余额不要低于10块钱。

    5,而作为资深邋遢青年,我当然是没有卡片的了。卡片随着我今年第5个钱包早就丢了。(略作解释,补办卡片需要身份证,补办身份证需要户籍卡,补办户籍卡需要报社证明,开报社证明需要报社保卫科的大叔有空,大叔有空需要大叔想有空,所以,我暂时没法补办卡片。)

    6,作为24小时的营业单位,麦当劳的服务人员具有美妙笑容和热心肠这两样美德。但是不巧,今天这位小伙子同时还具备尊重老婆这第三样美德,并且为了体现这一点,他每天都把银行卡交给老婆保管。(我非常真心地称赞了他的为人之道,祝他永世不得翻身。)

    7,《邋遢青年生活小窍门》附送的生活经验是,碰到所有你不明白的事,比如去哪里坐车去哪里吃饭去哪里方便去哪里相亲以及去哪里上吊等问题,都可以打114,所以我打了114。

    8,114很专业地告诉我一串5位数的电话号码。5位数的电话号码更专业地给了我一串8位数的电话号码。8位数的电话号码告诉我以后有事请打5位数的电话号码。大半夜得这些号码是在玩连连看吗?

    9,连连看过关以后,打车奔赴本区惟一一家夜晚售电的营业网点,购电410度(《邋遢青年生活小窍门》提醒,410度电的价格目前是200块02毛,省得你收获一堆必定会丢掉的一分钱硬币)。

    10,是夜共花费:麦当劳买电失败后为泄愤买食物的32元,电费200元2角,打车费29元,计261元2角。(这段时间内因为停电而导致少耗费电量约1度,市价4毛多,懒得扣除了。)

    11,凌晨2时许,灯亮了,电脑一开,哇,高潮还没过去。

    March 29

    微小

    吃完拉面出来,咣当一声,他率倒在拉面店门口的油污上,没出声。

    略一犹豫,上前去拽了起来。是个瘦高男子,戴副眼镜,头发整齐里带点乱,一身黑衣服,皮鞋铮亮。

    摇晃着站不稳,但脸上带着喜剧演员般有点嘲讽又有点得意的笑容。扶他靠路边栏杆坐住了,不吭声也不拒绝,保持着笑容不说话。

    跟他要手机,摸了半天才摸出来,滑盖的。越着急,他还不肯给我,非自己拨电话。拨了两桶,没人理。又发短信。

    说是在等人,又不见人来。送回家还不肯,一个中年男人背后得有多少故事。

    眼镜一边高一边低,使劲低着头眯住半支只眼,透过镜框往前看,写了半天没写完。

    这当口,我一边着急,一边又不敢离开。问什么话,都像个神秘的预言师一样笑而不答。

    微小的善行,想起来自己写评论老用的词儿。

    然后他大概觉出了我存在的不安──自己也许都没有理解的不安,坚决地站起来,摇晃着走了出去。

    拒绝相送…走成了之字形。

    微小的善行也只是一场虚幻而已,我赶紧裹着围巾回家了,倒春寒,中午飘过点雪,现在正冷着。

    其实,经过计算,今天是我出生第一万天了。

    不知道谁捣鼓出来的算式,1万天,想着真长,不过世界好像还没为我发生巨大变化,如小时候梦想的那样。

    只有微弱的改变吧。比如,把个醉汉从地上拽起来,对着看了半天,然后容忍他扬长而去。对这世界来说这样的存在显然还不够有意义。

    但是对这微弱的改变,夜晚居然也以丰厚来馈赠我。相对无言的当口,一只猫突然出现在身旁的草地上。

    被铁栏杆和水泥砖小心围合起来的草地,人工雕琢的绿化植物,春天草刚变得厚起来。它一身黑,除了四只脚和脖子上细细一圈白毛,像戴了个白色的脖铃。

    一出来,走路用得是极富仪式感的姿势,像一匹马在走盛装舞步,轻轻地小碎步,跳着身子。又好像一只狮子刚走到草原上,还没开始奔跑。

    把几十平方米的草坪绕了个遍,似乎很满意,速度加快了,身子放低了些,厚软的草叶发出擦察擦察的声音。偶尔停下来看着两个奇怪的男人,眼睛里反射着璀璨的灯光。

    简直是把这里当成了神圣的领地。它以为这夜晚的时候就没有窥视了。我最喜欢看猫的小动作,这是上好的礼物。

    嘈杂的长安街边上,乏味的草从和平凡的夜晚。也有值得停留的风致。

    即使一个醉鬼仍然会仆倒街边又有什么呢?即使这世界没改变又算什么呢?

    March 24

    那日大雨

    那日的大雨里相遇,一捧花讲个故事,湿透了鞋子和衣裳,湿透了回忆
    又一日大雨依然,花干枯笑容黯淡,鞋子和衣服褪了色,回忆还鲜艳
    为什么大雨年年,不见冲淡过往,而我们换上新鞋新衣,像不曾有的欢畅
     
     
    February 09

    节日

          前年元夜是在凤凰,一大帮子人一起沿着黑夜的河边走走笑笑,吃汤圆,喝夜酒,醉眼朦胧的看着河里的花灯,说不出的浩荡繁华。除了小时候看烟火的记忆,这在长大以后,是所有记得住的元宵节里最难忘的了,每想起来还觉得庆幸自己有一群好同事。去年这天和人相约吃小莫,从住处一路走,全都是灿烂的焰火和弥漫的烟,钻进鼻子里是一股节日的气息,偶尔停下来,一起看着远处的灿烂光景,整个夜晚不再那么平淡无聊。谢谢TUDO,尽管疏于联系,可是曾经一起在寂寞的元夜里眺望过风景的人,总是很难忘记。
          然后,又是一年了,电话里,爸妈煮了饺子,淡淡一笑道,不能回来吃吧。姐姐催促着问晚上吃什么,但是北京的饺子比起家里的真是索然无味,连出门的兴趣也没有,一个人扎在桌子边写稿子,抬起头来看见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浓烟飘荡了,远近的爆竹声四起,丝毫不介意勾起别人心里的各种念头。今天晴天,昏黄的天空上想必挂着个硕大的朦胧的月亮,但我居然连探头看一眼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小时候,从腊月23小年,到今天十五,整个漫长的年节才算结束。如今,每年在除夕日回家,然后早早离开,过年的气氛被截成几截,珍贵的回忆也就分外难得,往回翻索,有些影影绰绰的画面和情绪,但是并不真切。反倒是越小的时候,那些喧闹的景象越挥之不去,新奇和惊喜的幸福感长久地留存着。那时候,一支最廉价最普通的烟花也会屏住呼吸看,害怕错过了其中任何一发小小的绽放。世界一角,多么广大。
          收回思绪,外面已经花光满路,箫鼓喧空,几家夜宴。我想,明年的元宵节,不会一个人过了吧。到时候,大家都好起来了吧。
         
         
    December 29

    日记

          日记扉页上写着,很多年以后……用的蓝墨水钢笔,有点洇开了。
          其实也还没有过很多,10年而已。第一篇日记在1998年8月28日,是个晴天。那天我告别了很多人,又认识了很多人,包括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一个扎辫子的女孩儿。
          其实我记不得这么多事,但是10年前的我爬在枕头上,一笔一画地告诉了现在的我。
          现在的我坐在城市里,电灯很亮,眼睛干涸无光。
          两天前,从一个失踪了一年多的大箱子里找出了它。是市面上可以买到的最廉价的那种,花哨的封面,粗劣的纸张。
          居然就轻易地描画出那么华丽的一段回忆。一个敏感忧愁的小人儿,面对着一个空洞喧闹的世界,他没有人分担自己的内心世界。
          喜欢的女孩子不看他,尊敬的老师不在乎他,远方的信迟迟不来,天上的雨总在下——
          可是都没有人听他说一说。他张开嘴,却只发出木讷的几声笑,然后涨红了脸。
          于是,到了晚上,他拿起笔,写给我听。他不认识我,因为那时候他还不够大,18岁不到,还不知道10年是多漫长的日子。
          10年啊,窗户上冰花十结十化,家里的槐树十开十败,那得是多久以后呢?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天都很灰暗。他不好看,不聪明,也没有很帅气的衣服,他只有一个不太起眼的笔记本,藏在枕头底下。
          一笔一笔的,都焦虑而不安。有时候,只不过是因为大风雪,也有时候,是看见她和另一个男孩儿一起回家了。
          多难过的日子啊,只有哑暗的纸张陪着他。连难得的欢喜也不敢多品味,而是庄重地像大人一样警告自己:要学会沉静。
          然后在沉静里惶恐地度过无边的日子。
          那时候,紫藤花还是很美的,黄昏很安静。谁知道很多年以后,是什么样子的呢?
          就像很多年以后,我坐在电灯下面,翻开日记,发现沾上了些尘土在指尖。发现10年前他居然写:翻开这一段尘封的迷惘日子。可是那时候,他哪里知道,居然真的会有尘封呢?
          然后,翻开了他写给我看的故事。
          有些还被记着,多数却已忘了。他曾经以为,总也不会忘记呢。
          他真是太小了,甚至不知道,这世界上,无论多么忧愁和惶恐,有什么事情是不会忘记的呢?
          是啊,那个忧愁的小孩,有什么事情是不会被忘记的呢。
     
     
    November 01

    时间的交错

          不知道是不是时差的原因,醒了,无聊中,把手机里的图片整理了一下,这才发现,从去年夏天开始,一年半的时间没有整理过了。都是些随手的乱拍下来,居然记录了命运细节。
          比如,今年1月6号,我坐在孔乙己,一个人喝梅子酒到微醉,一杯泡着梅子的花雕的样子,被留了下来。
          以及1月22日,我坐上火车出差时,包里放着《未央歌》,我都忘了那时候尚未读完这本书了。
          2月2日的欢笑宴会,2月5号清冷归程上列车员在车窗上的画,妈妈的眼镜、张子如的笑容和墨斗鱼送来的手镯,都留下影子了。不至于被彻底遗忘,并等着终于被彻底遗忘的那天到来。
          手机是按月排列照片的,结果,去年夏天和今年夏天的许多画片,被纠缠在一起存放,有点难解难分。一会儿是去年,一会是今年。时间和空间交错着,提醒大家这一年的距离多么不经意。
          上一张可能是奥运会的开幕式排演,下一张却还在甘肃等着采访。上一张在奥运村里晃着,下一张回到北大,爬墙虎碧绿地铺满电教的一面墙,两张隔了一天,却隔了一年。
          去年10月12日我在街头拍到两片落叶,那天我去体检,和杨芳他们一起在路上走。今年10月12日那天,下着雨。
          我还记起了,去年的10月29号,我原来在北京图书馆采访。今年我只在30号这天留下了照片,在赫尔辛基的城市墓园里。
          去年那些阳光晃眼的日子和今年树头的黄叶,去年的画片上的花朵和今年雨水里的鼓楼,原来一不小心,我看到过这么多。
          又忘了这么多。



    August 11

    下雨了

    下雨了,我心情很潮湿,也只能推开门,避开长安街上的车声,听一刻片刻安静的雨声。
    多少年了,每次下雨都要想家,想那扇可以躺在下面,透过陈年的玻璃看见山与树,望见雾和风的窗户,想念那些心事大堆,前途未卜的日子。想念瓦片上的雨滴声,想念月季花里的香气。但是南风一吹,就什么都没有了。人追怀的过去,是永远无法回归的过去,是寄托着许多未知,并且比现在纯净的过去。人人心里都有那么段过去,那是踏上人生之路以前的旧居,当时光景并不珍惜,不知不觉中被选择放弃,而在永远不满足的现岁遭遇里,却不断重现,感叹自己也有过那样美好的年代。
    所以,属于我们的黄金时代永远都在过去,永远都不再来。我听每一次雨,怀念每一个过去的时代,又永远将新的时代抛在身后。歌楼错过,客舟错过,僧庐只怕也在眼前不远处等着,只等南风一阵,轻浮而过,一生就飘到底,飘到草蔓覆盖的墓碑,留给后代人去抒情了。
    可是,如果真的能给自己写墓志铭,谁又真甘心用那么两三行字概括自己浩荡的一生?就用这么一行字吗:他将在下雨的夜晚死而复生?
    倘若真可以,那么,如果天再下雨,我倒不妨多听它一回。
    March 03

    江南有旧事

          江南有些旧事,藏在离人心里。
          哪时候的离人?正是三月桃花雨里的,是颓垣和红瓦老屋后面的,土矮墙围着一畦菜园子,齐刷刷碧油油的发清香。
          然而这或者并不是江南,而只是一个普通山村的普通春天?只不过,任凭流离在哪里,谁心里不偷偷装着那么点旧事?
          白日将息雨未息,户户里烟灯起。然后,略带着凉寒的夜里,江南如一个普世皆可的堂皇梦境,从书里面斜飞而出,慢慢张开,铺满。哪管他世事多半寻常,哪管他命运常是蝼蚁。空寂萧条的心里,发着细细的裂碎声,也能结成一个“温润”的果子。
          其实彼时哪里有什么别离,喧闹的人声就在隔壁,但那是凡间的,是鄙薄的,是不堪与心里的遥远梦境并存的。心里柔软的而未经风雨的人,谁不爱在心里制造许多迷离的爱恨,把自己幻想成悲苦的主角,然后得到被束缚的心怀?
          谁曾真在江南有过旧事的人,可真的会如此惦念?再如泓的水和浪荡的花,大概终究不如纠合成块,摔不碎吞不下的回忆。
          然后,日日挣扎沦落,再多欢宴也不过是逃亡。却发现江南春讯无处不在,逃也不脱,真是春光越美,越杀人。
          我恭喜你啊,若你在江南恰好没有旧事。
    January 26

    上海雨化雪

    好一场无边大雪,好一趟疲累旅途.
    早上还细雨如绵,突然就化雪蝶了.
    而我,继续上路,不停地走.有些累.
    December 30

    写给你们

    今年冬天最冷的一天。风很大。
    街上有人带着笑容,有人在叹气。即使是一年的最后时间,不同的人,仍旧是不同的故事。
    对我来说,几乎是乏味的一年,其实也藏着许多惊喜和感动。许多失望,悲怆,平淡。
    这是回归人世的一年。从地渊里爬上来,伤好了,花开了,后来又偷偷谢了。所有的语声喧喧,都安静了。
    淡淡的日子,有时候最幸福。
    那么,我该拿什么送给你们,我思念的,关心的,默默想过的你们。
    我心里想告诉你们的是这样的话。
    愿世事在平淡里得到升腾。所有日子都从容亲切,挣扎和沦落即使有过也不再来打扰。
    请相信,每一个角落里都会藏着幸福。也许你步伐蹒跚,眼神迷茫,日子如轮盘一样单调,别人的荣耀和安逸让你羡慕,嫉妒,请相信自己还可以挺拔地活着。觉得寒冷的你们,孤单的你们,左手和右手一起握住,会发现自己可以温暖自己。
    请相信万物都慈爱。无论多么卑微的你和我,都可以在废墟里看到花朵。有些日子和煦有风,那时候请停下脚来,闭上眼睛,暂时把急促焦灼的呼吸放缓。有时候,下雨了,那是这世界上最美的恩赐,只要你有一扇窗户,甚至,你只需要一个屋檐,没有谁可以夺去你的沉静。
    闭上眼睛的时候,请觉得陶醉。
    声音要有些淡泊。开心的时候,力竭的笑。
    要哭了,放任肌肉以任何姿势扭曲和发抖。不要紧咬牙齿。
    对真正喜欢的人,请说出爱。害怕的时候,试着不要低头。
    如果离你不远的地方,有河流,沙漠,湖泊,森林,或者草原,田野,山地,峡谷。
    不管是什么,它们一定离你不远。找个下午,有阳光的时候或者阴天的时候,或者下着雨,也没关系。去站一会,看看水流,听听风声。把目光放到很远的地方,想想一些事,与世事无关。
    这是我想说给你们的话。
    我们都在辛苦地活着。
    December 18

    记得当时年纪小

    想想是不可再现的组合:卢前词,黄自曲。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
    旧电脑摔坏多日,终于把毕业照片拷出来了。那天在五院,一墙爬山虎,绿意直透,凝结成块。无法忘记的浓阴夏日,绿水池塘。
    数年后翻看,惊讶于众人当时害羞又骄傲的笑容。那时候有很多忧愁,未来的日子却还渺茫。渺茫有时候是恐惧的,有时候却说着希望。
    如今,渺茫变成了日复一日的喘息。没有恐惧了,也没有了梦想。
    风在林梢鸟在叫,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梦里花儿落多少。
    December 14

    无题

          8时33分,和人聊天结束后,从咖啡馆出来。
          不太冷的冬天夜晚,我的薄风衣足以挡去寒意。有些吵闹的街头,有些暗淡的灯火。
          我路过一家云南米线店。里面透出些暖气和灯光。大大的落地玻璃面前,他的裹了几层的棉衣,一定可以让他暖和。
          他就站在这玻璃的外面。玻璃里面,是围桌而坐的小情人,吃着热腾腾的米线,低声说着什么。
          他背对着我,事实上,我有些近视,而且绝不肯戴眼镜,夜晚根本看不清什么。我看不清他的衣服,他的编织袋,也完全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只知道他直勾勾地盯着玻璃里面的一切。饭菜,灯光,情人和低声私语。我轻轻走过他身边,然后,他转身走开了。
          赶上去,叫住他。饿吗,买点吃的吧。
          买不起。他简单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我给你买,我不要你钱,你等我……他淡淡的冷冷的眼光让我开始语无伦次,想解释自己的好意。
          仍旧是一副遥远的目光。然后,他摇摇头说,我没有钱。似乎是证明什么,他从胸前把用塑料袋系着的一个饭盆举起来给我看。
          然后,几乎是逃跑一样,快步离开我。
          别走,我几乎是气恼地喊他。他且走且半回个头,疑惑和不信任地看着我,摇着头,然后走远。
          很快,他的背影在灯光里模糊成一片。我什么也看不清,只是看着他似乎在回头,或者似乎依旧在望着街边的店铺。
          他饥饿,或者有许多不如意,让我觉得心中不安。
          然而这并不是根本。他的不信任刺痛我。他不是不信任“我”。他不信任“人”,他的同类。
          他在这个街头渴望着所有的东西,却绝对不相信这些东西与他有关。
          我只是他所不信任的这个社会长出的一只触角。
          心情突然变得很糟。我身边就是名车和美女,我艳羡的东西。我心里本来装着温情。
          我知道,你们经常觉得,自己不够幸福。
          不够有钱,爱人不够爱自己。生活不够如意,笑容很珍贵。
          行到社会上,摸爬几年,慢慢懂得可以为生存抛弃一些理想,可以略微自私,可以有限度的伤害别人,更加爱自己。而且给自己找到理由。
          叹息很少是为了别人。
          我知道这是老套的文章。虚伪的说教。
          可是我还是想记下来。不是为了拉住你,也许只是为了拉住自己。
    November 02

    落花人独立

          旧日台阶,花木,菜畦,衰草和斜阳。路伸向暮色中,仿佛一不小心,走进去,就是回忆。
          两朵花,一朵明媚鲜艳,一朵枯萎。开在两世,一个是前尘里曾经的辉煌时日,一个是如今,雕琢干净,而空气冷清,石墙头的草长长而柔软,干枯了,随着风一下子摆到这边,又一下子摆到那边。
          这是秋天的风声,在远处的山颠,在近处的树梢。所有树叶摇摆摩擦的细碎声响里,都渗透出可怕的记忆的细节。它曾经悄悄染上那时候的每个情绪,如影相随,挥之不去。
          是谁,对着落花说不出话的人,听着秋声悲伤不已的人。荒草毫无节制,没过了院落和废园,也一起,掩盖了当时在葱绿的色彩里,丢失的光阴旧事。就是仓皇入梦,又被突然惊醒,那一刻,才知道一个词的意思:万物萧然。
    October 30

    赶秋天的路

          一条,铺满秋光的路。
          落叶暮气里露华浓,盖着冷冷地季色,仔细翻检里面,有没有,写温暖的文字?枯朽一生终于流落,把叹息深埋在心里的,被寻者见了,看到怎样的啼哭。
          把前世前生的明媚、茂密,都柔软低回,三三两两叠并着,像锦绣一样柔软,只是荡尽鲜艳的容颜,灰冷地停在沉默处,连一片闲过地秋风,也怕被惊扰。
          谁走这一条路,寻找死灭的踪迹,寻找藏匿于卑微里头的巨大阴霾。我们看不见花,看不见万物,甚至连那秋光,也哑然。
          居然只是毫不动容,慢慢地走,任凭身后肩侧,世事飘零。
    October 16

    记梦

    写稿写到一半,又焦虑得睡着了。于是入梦。

    梦见住在海边,典型的青岛开发区的海,荒野没什么人,但脚下是水泥,水泥台下是海水拍浪,栏杆是白色的漆。自己的房子就在身后,和自己的爱人。下着大雨,瓢泼,海面苍茫。

    我起身走到海边,把翻扣着的木桌子正下来,上面淋湿,水痕重,于是用手擦干,反复地擦着,慢慢吞吞地,节奏感很强,表演感很强,有气度,沉稳而萧然,并且感觉到清冷的空气。

    然后,我回身,把笔记本搬出来,放到桌子上,开始写稿子。这一夜,写的是张天翼。

    September 25

    槐树最先落动秋天

          季节更替有序,花木应时而动,北京最著秋意者,应该是槐树。
          细细的叶蕊,落在风里,划过一条向下的软绵绵的弧,触到地,没声没息,又贴着地流出些许远。这一切,都透着些惶惑来。
          秋天,就是这一摇落,一飘扬,就慢慢酿成了。 
    September 11

    林昭不是我的女朋友

          2004年刚写博客的时候,曾经转发过一篇林昭之死。
          前几天,突破了网络的壁垒,终于下到了《寻找林昭》的清晰版本,导演胡杰。这几天,一直反复在看,来回看,琢磨林昭照片上的每一个表情,琢磨每一个受访者回忆时的眼神,琢磨资料画面里右派们浑浊彷徨的目光。我看到张闻天和彭德怀低下光光的脑壳。张闻天是谁?彭德怀又是谁?这样想下去,杀戮之气,扑面而来。
          在这样的杀戮中,林昭写道:吾与足下,同舟人也,舟若靠岸,吾亦可登。在时代面前,我们都是同舟人。
          情不能自已,于是把msn的头象改成了林昭美丽的侧面照,签名为“她是林昭”。
          有几名亲友对这个签名表达了关注。有人问,林昭是谁?(这是很熟悉的一句话)有人问:林昭是……有人干脆在笑容里表达了一个暧昧的关注:林昭不是你的……吧。
          凭心而论,林昭确实好看。我的同事转述她当年老师的回忆,说她是很漂亮的。而且是苏南人,水灵,又有旧式大家庭熏陶出来的闺秀气质,表情有度,穿着时尚,见地不凡,坚持自己的理想。从哪方面说做女朋友都是一流的。不过,这是个巨大的误会。
          然后,多数人在知道她是谁,或者大概知道了她是谁之后,都会很真诚地说一句,对不起,我孤陋寡闻。
          我也总是很真诚地回复:真的不怪你,不是你孤陋寡闻。不过这种真诚接下来会受到质疑。
          可是,这真不是孤陋寡闻的事情。我的朋友们,多半都是见识多,也都积极地生活着的人,可是,一个人关注的东西毕竟有其范围,这个范围带着个人的烙印,也受到时代和大话语北京的渲染。
          结果是,通向“林昭是谁”这个问题答案的那个关注范围,被有意隐藏了。你想问是谁在主导这个隐藏,你一定找不到这个人。可是你走远了看,发现他无处不在。
          连那些并非孤陋寡闻的人都不知道这个人了,这才是真的可怕。